經典短篇念念不釋h散文 龍應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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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應臺是現代作傢、曾為“中華民國文化部部長”。1998年,她的三部書《啊,上海男人》、《這個動蕩的世界》、《故鄉異鄉》在上海相繼發行。

  山路

  五萬人湧進瞭臺中的露天劇場;有風,天上的雲在遊走,使得月光忽隱忽現,你註意到,當晚的月亮,不特別明亮,不特別油黃,也不特別圓滿,像一個用手掰開的大半邊葡萄柚,隨意被擱在一張桌子上,仿佛尋常傢用品的一部分。一走進劇場,卻突然撲面而來密密麻麻一片人海,令人屏息震撼:五萬人同時坐下,即使無聲也是一個隆重的宣示。

  歌聲像一條柔軟絲帶,伸進黑洞裡一點一點誘出深藏的記憶;群眾跟著音樂打拍,和著歌曲哼唱,哼唱時陶醉寶來,鼓掌時動容,但沒有尖叫跳躍,也沒有激情推擠,這,是四五十歲的一代人。

  老朋友蔡琴出場時,掌聲雷動,我坐在第二排正中,安靜地註視她,想看看又是好久不見,她瘦瞭還是胖瞭?第一排兩個討厭的人頭擋住瞭視線,我稍稍挪動椅子,插在這兩個人頭的中間,才能把她看個清楚。今晚蔡琴一襲青衣,衣袂在風裡翩翩蝶動,顯得飄逸有致。

  媒體湧向舞臺前,鎂光燈爍爍閃個不停。她笑說,媒體不是為瞭她的歌而來的,是為瞭另一奇米七七七件事。然後音樂靜下,她開口清唱:是誰在敲打我窗/是誰在撩動琴弦。蔡琴的聲音,有大河的深沉,黃昏的惆悵,又有宿醉難醒的纏綿。她低低地唱著,餘音繚繞然後戛然而止時,人們報以狂熱的掌聲。她說,你們知道的是我的歌,你們不知道的是我的人生,而我的人生對你們並不重要。

  在海浪一樣的掌聲中,我沒有鼓掌,我仍舊深深地註視她。她說的事,是五十九歲的導演楊德昌的死。她說的人生,是她自己的人生;但是人生,除瞭自己,誰可能知道?一個曾經愛得不能自拔的人死瞭,蔡琴,你的哪一首歌,是猛男誕生記完整版在追悼;哪一首歌,是在告別;哪一首歌,是在重新許諾;哪一首歌,是在為自己做永恒的準備?

  擋瞭我視線的兩個人頭,一個是胡志強的。一年前中風,他走路時有些微跛,使得他的背影看起來特別憨厚。他的身邊緊挨著自己大難不死的妻,少瞭一條手臂。胡志強拾起妻的一隻纖弱的手,迎以自己一隻粗壯的手,兩人的手掌合起來鼓掌,是患難情深,更是歲月滄桑。

  另一個頭,是馬xx的。能說他在跟五萬個人一起欣賞民歌嗎?還是說,他的坐著,其實是奔波,他的熱鬧,其實是孤獨,他,和他的政治對手們,所開的車,沒有R擋,更缺空擋。

  我們這一導演大林宣彥去世代人,錯錯落落走在歷史的山路上,前後拉得很長。同齡人推推擠擠走在一塊,或相濡以沫,或怒目相視。年長一點的默默走在前頭,或遲疑徘徊,或漠然而果決。前後雖隔數裡,聲氣婉轉相通,我們是同一條路上的同代人。

  蔡琴開始唱《恰似你的溫柔》,歌聲低回流蕩,人們開始和聲而唱: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就像一張破碎的臉

  難以開口道再見就讓一切走遠

  這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們卻都沒有哭泣

  讓它淡淡的來讓它好好的去

  我壓低帽簷,眼淚,實在忍不住瞭。今天是七月七號的晚上,前行者沈君山三度中風陷入昏迷的第二晚。這裡有五萬人幸福地歡唱,掌聲、笑聲、歌聲,混雜著城市的燈火騰躍,照亮瞭粉紅色的天空。此刻,一輩子被稱為才子的沈君山,一個人在加護病房裡,一個人。

  才子當然心裡冰雪般的透徹:有些事,隻能一個人做。有些關,隻奇門遁甲能一個人過。有些路啊,隻能一個人走。

  為誰

  我不懂得做菜,而且我把我之不懂得做菜歸罪於我的出身我是一個外省女孩;在臺灣,外省其實就是難民的意思。外省難民傢庭,在流離中失去瞭一切附著於土地的東西,包括農地、房舍浙江一貨車起火頭肥豬死亡、宗祠、廟宇,還有附著於土地的鄉親和對於生存其實很重要的社會網絡。

  因為失去瞭這一切,所以難民傢庭那做父母的,就把所有的希望,孤註一擲地投在下一代的教育上頭。他們仿佛發現瞭,隻有教育,是一條垂到井底的繩,下面的人可以攀著繩子爬出井來。

  所以我這個難民的女兒,從小就不被要求做傢事。吃完晚飯,筷子一丟,隻要趕快潛回書桌,正襟危坐,擺出讀書的姿態,媽媽就去洗碗瞭,爸爸就把留聲機轉小聲瞭。背《古文觀止》很重要,油米柴鹽的事,母親一肩挑。

  自己做瞭母親,我卻馬上變成一個很能幹的人。廚房特別大,所以是個多功能廳。孩子五顏六色的畫,貼滿整面墻,因此廚房也是畫廊。餐桌可以圍坐八個人,是每天晚上的沙龍。另外的空間裡,我放上一張紅色的小矮桌,配四隻紅色的矮椅子,任誰踏進來都會覺得,咦,這不是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的客廳嗎?

  當我打雞蛋、拌面粉奶油加砂糖發粉做蛋糕時,安德烈和菲利普就坐在那矮椅子上,圍著矮桌上一團新鮮可愛的濕面團,他們要把面團捏成豬牛羊馬各種動物。蛋糕糊倒進模型,模型進入烤箱,拌面盆裡留著一圈甜軟黏膩的面糊,孩子們就搶著用小小的手指去挖,把巧克力糊繞滿瞭手指,放進嘴裡津津地吸,臉上也一片花糊。

  我變得很會有效率做菜。食譜的書,放在爬著常青藤的窗臺上,長長一排。胡蘿卜蛋糕的那一頁,都快磨破瞭;奶酪通心粉、意大利千層面那幾頁,用得掉瞭下來。我可以在十分鐘內,給四個孩子那是兩個兒子加上他們不可分離的死黨端上顏色漂亮而且維他命ABCDE加淀粉質全部到位的食物。然後把孩子塞進車裡,一個送去踢足球,一個帶去上遊泳課。中間折到圖書館借一袋兒童繪本,沖到藥房買一隻幼兒溫度計,到水店買三大箱果汁,到郵局去取孩子的生日禮物包裹同時寄出邀請卡然後匆匆趕回足球場接老大,回遊泳池接老二,回傢,再做晚餐。

  母親,原來是個最高檔的全職、全方位CEO,隻是沒人給薪水而已。

  然後突然想到,啊,油米柴鹽一肩挑的母親,在她成為母親之前,也是個躲在書房裡的小姐。

  孩子大瞭,我發現獨自生活的自己又回頭變成一個不會燒飯做菜的人,而長大瞭的孩子們卻成瞭美食傢。菲利普十六歲就自己報名去上烹飪課,跟著大肚子、帶著白色高筒帽的師傅學做意大利菜。十七歲,就到三星米其林法國餐廳的廚房裡去打工實習,從削馬鈴薯皮開始,跟著馬賽來的大廚學做每一種蘸醬。安德烈買各國食譜的書,土耳其、非洲菜、中國菜,都是實驗項目。做菜時,用一隻馬表計分。什麼菜配什麼酒,什麼酒吃什麼肉,什麼肉配什麼香料,對兩兄弟而言,是正正經經的天下一等大事。

  我呢,有什麼就吃什麼。不生化危機吃也可以。一個雞蛋多少錢,我說不上來,冰箱,多半是空的。有一次,為安德烈下面是泡面,加上一點青菜葉子。

  湯面端上桌時,安德烈,吃瞭兩口,突然說:青菜哪裡來的呀?

  我沒說話,他直追,是上星期你買的色拉對不對?

  我點點頭。是的。

  他放下筷子,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情,說:那已經不新鮮瞭呀,媽媽你為什麼還用呢?又是你們這一代人的習慣,對吧?

  他不吃瞭。

  過瞭幾天,安德烈突然說:我們一起去買菜好嗎?

  母子二人到城裡頭國際食品最多的超市去買菜。安德烈很仔細地來來回回挑選東西,整整三個小時。回電影人在囧途到傢中,天都黑瞭。他要我這做媽的站在旁邊看著,不準走開喔。

  他把頂級的澳洲牛排肉展開,放在一旁。然後把各種香料罐,一樣一樣從架上拿下來,一字排開。轉瞭按鈕,烤箱下層開始熱,把盤子放進去,保持溫度。他把馬鈴薯洗幹凈,開始煮水,準備做新鮮的馬鈴薯泥。看得出,他心中有大佈局,以一定的時間順序在走好幾個平行的程序,像一個樂團指揮,眼觀八方,一環緊扣一環。

  電話鈴響。我正要離開廚房去接,他伸手把我擋下來,說:不要接不要接。留在廚房裡看我做菜。

  紅酒杯,礦泉水杯,並肩而立。南瓜湯先上,然後是色拉,裡頭加瞭松子。主食是牛排,用錫紙包著,我要的四分熟。最後是甜點,法國的soufflé。

  是秋天,海風徐徐地吹,一枚濃稠蛋黃似的月亮在海面上升起。

  我說:好,我學會瞭,以後可以做給你吃瞭。

  兒子睜大瞭眼睛看著我,認認真真地說:我不是要你做給我吃。你還不明白嗎?我是要你學會以後做給你自己吃。